第二章 莲生暗纹-《藏渊录:三世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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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殿内又是一阵骚动。连太子萧景睿都看了过来,眼中闪过忧色。

    “但,此非巫蛊,而是‘镇魂’。”莫离声音平静,“吴氏女缘命格至阴,祭天之后,魂魄恐成怨煞,滞留人间,反噬国运。臣书此符,埋于桃木之下,是以至阳之物镇其阴魂,保山河安宁。此事,臣在祭天前已奏明陛下。”

    永和帝想起来了。祭天前,莫离确实说过,吴缘命格特殊,需以符咒镇魂,以防后患。他当时点了头,并未深究。

    “既是为国镇魂,为何秘而不宣,惹人猜疑?”萧景恒不依不饶。

    “秘而不宣,是为防有心人利用,以邪法招引怨魂。”莫离看向他,目光清冷,“三殿下如此关心此事,莫非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完,但未尽之意,谁都听得懂。

    萧景恒脸色一变:“你血口喷人!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永和帝打断他们,“此事莫离已提前禀报,并非私行巫蛊。景恒,你关心国事是好的,但也要查清再奏,不可捕风捉影。”

    “父皇!”萧景恒还要争辩。

    “退下。”永和帝声音沉了沉。

    萧景恒咬牙,恨恨退下,目光如刀,剐过莫离。

    莫离神色自若,退回队列。只有离得最近的太子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抖着,指尖苍白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朝议,莫离再未发言。他安静地站着,听着各部官员奏事,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。

    只有他自己知道,后背的衣衫,已被冷汗浸透。

    那符,确实是镇魂符,但镇的不是吴缘的魂——她的魂魄,此刻好好地在江南,在那枚阴佩的护佑下,安然无恙。

    他镇的是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是那些因他逆天改命,而聚集过来的、不散的怨气与业障。那些东西日夜侵蚀他的身体,蚕食他的寿命。他以桃木为阵,以朱砂为引,将它们困在国师府地下,以免外泄伤人。

    这是逆天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。他早有准备。

    只是没想到,萧景恒会查到这道符。是巧合,还是有人泄露?

    莫离垂下眼,掩去眸中寒意。

    朝会散时,已是午时。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,三三两两议论着今日之事。

    太子萧景睿走到莫离身边,低声道:“国师今日受惊了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莫离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符……”萧景睿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确是镇魂之用,殿下不必忧心。”莫离道。

    萧景睿看着他苍白的脸,叹了口气:“国师,保重身体。朝中……还需您坐镇。”

    莫离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淡,像冬日薄冰上反射的光:“臣明白,谢殿下关怀。”

    两人并肩走出宫门。宫门外,各自的马车等候着。萧景睿上了太子车驾,莫离也登上国师府的青篷马车。

    车帘放下,隔绝了外界视线。莫离终于支撑不住,靠在车壁上,剧烈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,咳出的血更多,染红了袖口,也染红了坐垫。

    陈暮掀开车帘进来,见状脸色大变:“大人!”

    “没事……”莫离喘着气,从怀中取出药瓶,倒出两粒药丸吞下。药效很快,咳嗽渐渐止住,但胸口的闷痛依旧。

    “回府。”他闭着眼,声音疲惫。

    马车缓缓驶动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,单调而沉闷。

    莫离睁开眼,看着车顶的流苏。流苏随着马车晃动,一下,一下,像计时的更漏。

    算算日子,苏绣到苏州已经一个多月了。她应该已经安顿下来,开始学刺绣了。芸娘来信说,她学得很快,手也稳,就是话少,总是一个人发呆。

    她在想什么?恨他吗?还是已经开始怀疑,开始探寻?

    莫离希望她恨他。恨是简单的,纯粹的,能让人活下去。但他又怕她恨得太深,深到将来知道真相时,无法原谅。

    可原谅与否,又有什么关系呢?他本就不求原谅。他只求她活着,平安喜乐地活着,哪怕这平安喜乐里,没有他。

    马车忽然一顿。

    莫离睁开眼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陈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:“大人,前面有人拦车。”

    莫离掀开车帘。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前面站着几个人,为首的是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,满脸横肉,眼神凶悍。

    “车里可是莫国师?”汉子粗声问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陈暮挡在车前,“你们是何人?”

    “有人托我给国师带句话。”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黄牙,“‘江南虽好,小心湿了鞋’。”

    莫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江南。湿鞋。

    他们在警告他,别插手江南的事。或者说,别靠近江南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“谁托你的?”莫离问,声音平静,却带着寒意。

    “这您就别问了。”汉子嘿嘿一笑,“话已带到,国师好自为之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一挥手,带着手下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陈暮握紧刀柄:“大人,要不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莫离放下车帘,“回府。”

    马车重新启动。车厢里,莫离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。

    江南……他们果然在江南有眼线。是萧景恒的人,还是别的势力?

    看来,他得加快动作了。

    苏州,芸绣坊。

    苏绣坐在绣架前,手里拈着针,针尖悬在莲花花瓣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这是最后一片花瓣了。之前绣的十一片,层层叠叠,颜色从浅到深,过渡自然,在阳光下看,像真有一朵莲花在绸缎上缓缓绽放。

    芸娘说,这片花瓣要绣出“将开未开”的姿态,颜色要比前一片深,但比后一片浅,过渡要极其微妙,多一分则浓,少一分则淡。

    苏绣试了好几次,都不满意。要么颜色跳了,要么过渡生硬。她拆了绣,绣了拆,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下,渗出血珠。

    “歇会儿吧。”芸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苏绣放下针,揉了揉发僵的肩膀。窗外天色已暗,又是一天过去了。

    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”芸娘递给她一杯热茶,“刺绣是这样,别的也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苏绣接过茶,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。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轻声道:“芸娘,你说,人真的有前世吗?”

    芸娘愣了一下,看着她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好奇。”苏绣抿了口茶,“我看那本《异闻录》,上面写了好多前世今生的故事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”

    “真真假假,谁说得清呢。”芸娘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跑江湖那些年,也听过不少奇闻。有人说,人死之后,魂魄不散,会投胎转世。也有人说,三世因果,报应不爽。可说到底,都是传说,没人亲眼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如果……如果人真有前世,这辈子遇见的某些人,某些事,会不会是前世的延续?”苏绣问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芸娘看着她,眼神深了些:“绣儿,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了?”

    苏绣心头一跳,垂下眼:“没有,就是……随便问问。”

    芸娘沉默片刻,道:“不管有没有前世,人活的是这辈子。前世种种,都是过眼云烟,纠结无益。重要的是当下,是以后。”

    苏绣没说话。

    道理她懂。可那些梦境太真实,真实到她无法当作“过眼云烟”。而且,如果那些梦是真的,那她和莫离之间,就不只是这一世的孽缘了。

    “好了,别想了。”芸娘站起身,“今天不绣了,早点休息。明天是十五,我要去寒山寺上香,你也一起去吧,散散心。”

    寒山寺?苏绣想起那首《枫桥夜泊》:“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夜里,苏绣又做梦了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战场,不是宫墙,也不是水边。而是一个书房,很大的书房,四面都是书架,架上堆满了书。她站在书架前,抽出一本蓝皮的书,书很旧,边角磨损,封面上没有字。

    她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,写的是些她看不懂的文字,像篆书,又像符咒。翻到中间一页,她看到一幅图——一朵莲花,莲花中心坐着一个人,闭目合掌,周身有光。

    图旁有注,她眯着眼看,勉强认出几个字:“三世……书……莲花……印……”

    她想看清后面的字,可眼前忽然一花,书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。黑暗中有个声音在笑,笑声苍老而诡异:“找到了……终于找到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?!”苏绣惊问。

    “来……来拿你的东西……”声音越来越近,带着腐朽的气息。

    苏绣猛地睁眼,从床上坐起,浑身冷汗。

    窗外月光很亮,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。她喘着气,手按在胸口,心跳如擂鼓。

    那本书……那幅莲花图……还有那个声音……

    是《三世书》吗?

    苏绣下床,点亮油灯,从枕下翻出纸笔。凭着记忆,她将梦中那幅莲花图画了下来。莲花,莲座上的人,周身的光晕……

    画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
    那莲座上的人,眉眼轮廓,怎么有几分像……莫离?

    她手一抖,笔掉在纸上,墨迹晕开,将未完成的画染污了。

    二月初八,寒山寺。

    芸娘带着苏绣和小桃,天不亮就出发。到寺里时,晨钟刚响,浑厚的钟声在山间回荡,惊起一群飞鸟。

    寒山寺香火很旺,虽是清晨,已有不少香客。芸娘去大殿烧香,小桃好奇地四处张望,苏绣则站在廊下,看着寺中的景致。

    寺不大,但古朴清幽。庭院里种着几株古柏,枝干虬曲,苍翠遒劲。墙角有梅花,开得正好,冷香浮动。

    苏绣沿着回廊慢慢走,不知不觉走到后山。这里人少,只有几个僧人在扫地,竹帚划过青石板,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她在一处小亭前停下。亭子很旧,柱上的漆剥落了,露出木头的本色。亭中有石桌石凳,桌上刻着棋盘,棋子散落,像一盘未下完的棋。

    苏绣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那棋盘。黑白棋子交错,势均力敌,杀得难解难分。她不懂棋,但父亲爱下棋,她小时候常在旁边看,看得多了,也能看懂几分。

    这盘棋,白子占了上风,但黑子有一处暗藏杀机,若下对了,可反败为胜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拈起一枚黑子,犹豫着该落在哪里。正思索间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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